《老被面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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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冬的寒意悄然渗进了县衙偏院的客堂。
黑漆桌面上，放着一盏清茶。
宋存业坐在主位上，神色沉静。他身旁只立着一名心腹差役，手按佩刀，目不斜视。
片刻，院外传来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。
门帘被一只粗粝的大手一把掀开，一股混杂着汗臭与马匹腥气的冷风随之灌了进来。
班老大跨过门槛，身后紧跟着阿斌。两人皆穿着紧身短打，腰间鼓鼓囊囊。
“你就是班老大？”
班老大抬眼打量着说话的宋存业。
只见眼前的文士面容儒雅，神态温和。
连忙跨前一步，抱拳拱手：
“见过宋大人。”
宋存业没有立即回应，也没有起身。
他的目光在班老大脸上停顿了片刻。随后微一伸手，指了指下首的木椅。
“坐吧。”
宋存业吩咐差役重新上了茶水，客堂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压抑。
班老大率先打破了沉默，沉声道：“宋大人，突然召在下前来，不知有何吩咐？”
宋存业正要端茶的手停住：
“赵有成已在牢里悬梁了。想必这件事，班爷早就知道了吧？”
班老大眼皮一跳：“听闻赵捕头发了失心疯，杀了不少人。大人明鉴，此事与在下可没半点干系。”
“本官知道与你无关。”
宋存业放下茶盏，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响，“本官今日找你来，不是为了定你的罪。只是这些年，这宜州城去外地筹粮运粮一事，一直是赵捕头与你在交涉。如今赵捕头已不在了，你们的合作嘛，按县衙的意思就此作罢。”
班老大看了宋存业一眼，端起了茶。
宋存业继续道：“不日府城那边也有精兵要来清剿菜人市。全城的人都盯着，就连徐老大人也挂着心，班爷是聪明人，若继续留在这宜州城里，只怕未必安全。今日之后，请班爷收拾收拾，带着你的人，彻底退出宜州辖境。今后这宜州城内外的买卖，就不劳班爷操心了。”
班老大埋头饮茶，眼神阴沉了下来。
赵有成死了，菜人市一事闹到了府城，官府为了自保和他划清界限，这个结局他早有预料。如今风口浪尖，留下来确实凶险，离开宜州另寻出路，本也在他的筹谋之中。
他拿起桌上的茶盖，捏在手里摩挲，几息后，沉声道：“既然是县衙的意思，在下明白。那就按照以往的规矩，把账结清。结完账，小的立刻带人离境，绝不给县衙添麻烦。”
说着，班老大向身后的阿斌使了个眼色。
阿斌从怀里掏出一本用厚布包着的账册，搁在桌上。
班老大指着账册，沉声道，“这是存着的粮银明细。账目我已照老规矩拟好了，宋大人看看，若没问题，咱们便照此分账。”
宋存业接过账册，翻看了几页，目光停在一排数字上。
他拿起笔，将其中一处数字勾去，重新写了几个字。
班老大微微一怔。
宋存业却只是微笑着望向他，将账册缓缓推回他的面前。
班老大低头看去，猛地站了起来。
“九成？！”
“宋大人，您这是什么意思？银子划给我，粮食扣下九成？您这是要坏规矩？”
宋存业端坐在椅子上，眼皮都没抬一下，语气平淡：
“县衙缺粮。”
“宜州缺粮，我就不缺粮？这些粮食，有多少是我的人冒着掉脑袋的风险，从外头一车一车运回来的？又有多少是我拿真金白银换来的？宋大人一句话，就要拿走九成？”
宋存业没有回答。
班老大盯着他。
“宋大人今日请我来，不是商量，是通知我来了。”
“班爷若这样理解，也无不可。”
阿斌在身后猛地往前跨了一步，手伸到了腰间。客堂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，门口的差役也瞬间抽刀出鞘半寸，发出刺耳的“锵”声。
宋存业依然稳稳地坐在那里，继续端起茶喝了起来。
班老大盯着宋存业那张没有丝毫变化的脸。
“好，好一个‘县衙缺粮’！”
班老大冷笑了一声，猛地一甩袖子，将那本账册甩在桌上，站起身来：
“宋大人既然不按规矩办事，那这账，不结也罢！咱们走！”
说罢，班老大转身，带着阿斌便往门外走去，甚至手里还捏着那个茶盖。
“林承班。”
班老大的脚步骤然停住。
阿斌不明所以，抬头看了看他。
宋存业仍坐在原处。
“林承班，浔州户县人。祖传木匠手艺。”
班老大没有回头。
“其子小宝，年六岁，顽劣成性，潜入当地里长家中偷盗银两。事发后仓皇逃走，翻墙时失足坠地，折颈而亡。”
宋存业语气平缓，继续说道：
“林承班不服官府裁断，怀恨在心，夜入里长家，杀死一家六口，随后畏罪潜逃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这是当年官府定下的案情。”
“咔擦。”一声轻响。
背对他的班老大张开手掌，碎掉的茶盖落在地上，带着几抹鲜红。
宋存业扬了扬眉，嘴里不停：“不过，据我所知，当地还有另一种说法。”
“林承班的妻子颇有姿色，被当地里长胁迫与之私通。六岁的儿子小宝无意间撞破此事，里长怕事情败露，将孩子推入枯井，摔断了脖颈。”
“林承班得知儿子死因，悲愤欲绝，一纸诉状将里长告到县衙。”
“奈何那里长的儿子，恰在县衙做书吏。左右疏通下来，判了个里长无罪。倒是那孩子，被定成入室偷盗，失足身亡。”
宋存业稍作停顿。
“不仅如此，县里还判林家赔偿里长家的损失。”
“林承班为这场官司耗尽家财，最后连祖上传下来的家业也赔了进去。两位老人眼见孙儿枉死，儿子蒙冤，一家人落到这般田地，先后悬梁自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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